第二十章 渴望

楊二和我一樣，渴望被理解。隻是很奇怪的是，這個世界除了我沒人能夠理解他。他比我更不幸的地方在於，我能理解他，而他自己卻不能理解自己。這點使他更加苦惱。楊二努力地想讓自己能夠理解自己，但他的行為的確相當怪異。我經過長期的觀察，我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少數沒有被同化的人。同化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一樣，這個世界起於大同而最終又走向大同。人們在對周圍事物的認識和改造中慢慢變得不同。到了一定程度，周圍的事物都認識得差不多了，人們之間又會變得越來越像，也就是再次被同化了。以至於到最後，會有人設計一個程序，控製機器流水作業，生產出一摸一樣的人。這個故事可以用彆的方式講出來：在遠古時代，沒有人，一位不知到從何處來的神仙，用黃泥仿照自己的模樣捏出一個個叫‘人’的東西，然後吹口起，這些‘人’就全部活了。我想這個時候的人都是一樣的沒錯，這就是人類的起源。然後，人們因為生活方式，生存環境的不同而產生區彆。到後來，‘人’又會從機器上一批批生產出來。這就是一個被異化，然後再被同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你看到了神話故事，你看到了科幻故事，楊二的故事卻不在這兩者之列。

關於人類被同化的故事，我還有必要補充一些：人類到了從機器上生產出來的時候，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有生、老、病和不同途徑但隻有一個結果的死亡。那時的死亡隻有一個途徑一個結果。那時的人們隻有當機器老化的時候，才被判斷為快要死亡，就像現在一些電子產品一樣，老化了就被當作垃囘圾丟掉。能回收就回收，不能回收就溶解成鐵水。在我看來，死亡就是一次重生的過程，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如果無休止的增加人口，不說地球無法承受，宇宙都會受不了。人類停止思想、機器取下芯片都是好事。

未來世界在我的眼裡就是這樣被同化的，但楊二不應該為此擔心。被同化是一個過程，雖然現在初現端倪，但要達到我說的那個程度沒有上百年的時間是不行的。據我的判斷，楊二肯定等不到那個時候。但楊二有必要的擔心是對的，這個世界正在朝這個方向前進。人們模樣漸漸相似，思想漸漸一致，人們漸漸的變的沒有個體差異了。楊二個人認為，被同化不是一件好事。

楊二是為數不多的能看到這個現象的人。如我所知，越是感到自己一團糟的人，越能看清這個世界，也越熱愛這個世界。

他在擔心這個世界漸漸一團糟的時候，他自己的世界卻更加糟糕了。他不想被同化掉，但他不得不走在這條道路上。這個運用生和死的輪回達到同化的目的的道路上。他是一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他比同齡人有更豐富和更敏感的內心世界。雖然這樣的世界一團糟。這條道路很容易把他同化掉，不管他願不願意，就像死亡。他必須學會等待，正如他所想，這個世界正在被同化，但他想例外。所以，在大路邊他想自己走一條小路，雖然這條小路的結果也是一樣，但過程至少會有不同。有時候，我喜歡和他走一條小路，有時候我走在人滿為患的大路上。走在大路上，我感覺我們是彼此不同的兩個人。走在小路上，我感覺我就是楊二。這樣看來，還不知道是那條路把楊二同化了呢。但事情不是這樣理解的。

這條小路，我可以看得很真切。我也曾在上邊走過，從上麵留下的足跡就可以知道，那上麵不止楊二一個人。但不仔細辨認，你很難分清哪些是楊二的足跡，哪些是我的足跡。這沒有討論的必要。小路兩邊儘是一人高的茅草，路中間也是茅草，當然沒有一人高了。那裡有一種剛下過雨的清新和一種植物被雨水泡爛的腐臭，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就是生活的味道。這樣的味道讓我作嘔，但不影響我在這條路上繼續前進。這本就是生活，而我或者楊二就是生活本身。在這條道路上，我或者楊二默默地前行，對於茅草叢外麵的事情，我們懷著非禮勿視的心態，從不敢覬覦一點點，那是屬於彆人的。當然，那也是生活，但彆人的生活和我們的生活是不一樣的。我有什麼辦法，我隻能繼續聞著腐臭和清新前進。

這條小路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大路上揚起灰塵的時候，我周圍的茅草能救我的命。但大路上什麼時候能揚起灰塵是個未知數。我總盼著這天快點來臨，讓人們看到獨辟奚境的好處。楊二和我有同樣的渴望，但這一點遲遲不來，我也就懶得理會了。

我又在寫楊二幻想的故事，如前所述，楊二的世界一團糟，物質世界一團糟，精神世界也好不了多少。他有這樣一個不合乎邏輯而且不被大多數人理解並認可的幻想是不足為怪的。如果大家都認同了他的意見，大家是不是有毛病啊。

眾所周知，物質是大棒，但打不死愛幻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