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理壓力

最重要的是，最近每晚回家也要擔心母親會不會提到工作的事，心理壓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大，所以今晚他決定即使隻得自己一個也要晚點回家，真正的玩樂一次。

就在此時，沙發傳來微微的震動，祺豐瑞手機規律地閃爍著藍光。

“哥！家中大地震，快點回來！”

這個妹妹又弄了什麼麻煩事？祺豐瑞千萬個不願意地結賬。

雖然已夜深，但這個時份的州依晚上並沒有較早上清涼，空氣還是依舊混濁，困住的不單是熱力及懸浮粒子，也是包括他自己在內，每天庸庸碌碌的上班族。

趕得上最後一班地下鐵，離開地鐵站還要經過兩次行人隧道才到家，祺豐瑞聽著在隧道中皮鞋摩擦地麵的回音，一邊想著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上班族”，一邊回想袁如凡的計劃到底是否可行。雖然不停對自己說這份爛差事還是快點辭掉的好，但不知不覺間已找了三個人。根據袁娘的指示，隻差一人便成團。祺豐瑞在腦海中將那三個男生拚在一起，再怎麼也隻是三個路人而已，與和泰之前捧紅的歌手相差太遠了。

這個城市好像很久都沒有出現過令大眾瘋狂追捧的偶像組合，最近祺豐瑞身邊的朋友以至公司的宣傳策略，儘是偏好那些標榜唱家班的唱作歌手，而組合已越來越少。大概公司希望節省培養新人及舞蹈員的成本，因此希望簽回來的歌手可以曲詞一手包辦，以及迎合這個城市那些理性得過份的人。

說是理性嗎？祺豐瑞覺得這倒未必是事實，的確有些理性的人隻顧追求歌手唱功以突顯自己的品位，但有更多的人卻隻是盲目地追求大家所認同的，樂於成為羊群中的其中一隻。祺豐瑞實在不喜歡身邊的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說這個唱得好那個唱得不好，用一副不解甚至鄙視的語氣說教，試圖糾正彆人的愛好。

在這個樂壇與娛樂圈密不可分的世界，祺豐瑞很希望可以令那些羊真正從心選擇自己喜歡的歌手，哪怕他並不是意大利歌劇院的男高音，哪怕她邊跳邊唱時比唱片降了半個八度，這些其實也不重要吧？歌手固然有唱好歌的本份，但除了唱歌以外，要真正被人喜歡還需要更多的“那個東西”。在和泰、浪峰等手下推出的唱家班不計其數，但真正能成為天王天後的隻有數位，而他們時至今推出的歌曲即使叫好也未必叫座。祺豐瑞記得有位同事也曾在開會時提及過這個問題，說這個城市的人真奇怪，即使口中說多喜歡多認同這個歌手的實力，卻對他的支持往往隻會停在這個點上，不會去追聽他的其他歌曲、不會去了解這個歌手，更遑論買他的唱片了。他們會做的，極其量隻是將他們的名字掛在嘴邊，往自己的臉上貼金。那顆能令人不顧一切地瘋狂愛上些什麼的鍵好像被封印了。

是人們物化了歌手嗎？是我們對凡事都過於理性分析，甚至連單純的娛樂也要非為它附加些什麼價值不可嗎？祺豐瑞當天曾問道。他很清楚記得當時老板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拋下一句“除了金錢外，現在的人什麼都不迷戀了”。

祺豐瑞想，自己當初申請加入和泰，大概就是希望發掘“那個東西”的真麵目。雖然數個月的雜務工作及公司複雜的人際關係已令他沒有如當初加入公司般熱血，但他還是想找到它，找到令人重新學會如何迷戀一個陌生人的方法。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令自己沒有在公司倒閉的那天掉頭便走，甚至慢慢認同袁如凡的計劃。

祺豐瑞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這代表我決定繼續這樣走下去了嗎？

回想找工作的那段日子，祺豐瑞不禁打了個哆嗦。家人的過份關心、身邊人的張牙舞爪、自己的內疚感──令當接到錄取通知時的輕鬆感倍增。他知道自己隻是個學曆不高，每天沉迷娛樂新聞及聽本地音樂的青年，要加入大公司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因此當知道被和泰唱片公司聘請，即使隻是當個雜務也令祺豐瑞高興不已。

我一開始便打算在和泰一直待下去。對，現在也沒有變。

祺豐瑞不知不覺地走到家門前，也下定了拚命一試的決心，推開家門──

狹小的公屋正中放著正方形的飯桌，母親和妹妹麵對麵坐著，妹妹身旁坐了個祺豐瑞從未見過的年輕男生。

祺信向祺豐瑞投射求助眼神，然後另一端傳來的是炙熱的目光，他已很久沒見過母親如此生氣的麵孔。“傳，過來坐下。”

“祺信，再說一遍給哥哥聽。”

祺信低下頭，膽怯地將目光掃過祺豐瑞及身旁的男生，“媽、哥，這是我的男朋友。”

祺豐瑞呆了半秒才回過神來，原來這個黃毛丫頭也長大了，才剛進大學不久便找到男朋友，不禁回想自己……“祺！”母親的叫喊打斷了祺豐瑞的胡思亂想，他才想起當下有比感懷身世更重要的事，認真地端詳那個男生。

他的發蔭有點長，也許是為了掩蓋他那有點長的額頭；慘白的皮膚不知是天生的還是被母親的凶悍嚇倒，但他那稚氣的臉上的目光卻十分堅定。他掛著帶點少女味的微笑，不知道是強裝鎮定還是意識不到事態的嚴重性。

他好像注意到是自己發言的時候，便清了清嗓子，用嘹亮的聲音作自我介紹。“伯母、祺豐瑞哥，你好，我是懷俊才，希望你們批準我和純交往！”祺豐瑞不自覺地一直盯著懷俊才那帥氣的麵孔，直到自己突然感到不好意思才想起應該要先弄清他的年紀及職業，而且他也想知道懷俊才那積極的態度到底是裝出來還是自然的。“俊才，請問你在念書還是……”

“我剛中學畢業，現在是位業餘舞者，以後也希望在這方麵發展。”懷俊才繼續用那高冗的音調回答。

母親頓時露出一副祺豐瑞小時候做錯事時才看到的表情，“年輕人，我剛才也說過了，現在市道艱難，你光跳舞是不能維持生活的，更何況照顧女朋友？我不是反對你跳舞，隻是在跳舞以外你也應該找份正業做，才再談戀愛……”

祺豐瑞再次接收到祺信的求助眼神，也想這個男的又不是要來提親，隻是年輕人的戀愛，也不知道熬得了多久，“媽，我知道你擔心祺信，但他們還小，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你就讓他們發展看看吧。”

祺豐瑞母親並沒有讓步的意思，“傳，我隻希望純的男朋友能有點事業心，對未來的工作有個明確的目標，而不隻是跳舞二字。”她徑自說道，“你自己不是也花了很久時間才找到工作嗎？在這個時代，沒有大學畢業要找工作已經十分艱難，如果沒有明確目標的話很難在這地方生存，”她邊說邊在祺豐瑞的公事包內找出他的名片，“你看，你是過了多少難關才進了這間大公司，但還是要從低做起……咦？”

祺豐瑞心中暗叫了一聲，那是袁娘給他用作發掘男生的道具，雖然寫作是宣傳部經理，但也隻是在人前虛張聲勢，有名無實的幌子。“傳，升職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祺豐瑞頓時失言，眼球不住打轉，吞吞吐吐地說，“我……這也是剛剛的事。”

祺豐瑞母親的心情好像因兒子升職的好消息而振奮起來，“真厲害！才乾了數個月便能升作經理！”她對懷俊才的態度也軟化了少許，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小朋友，你應該從這明白到人不能一直隻在等機會降臨，要走運前你還得先走出第一步，為自己設立最初的方向才行。你說你是舞者，你有加入舞蹈團嗎？抑或你希望成為舞蹈老師？”

懷俊才依然是帶著一股令人猜不透的自信，“我自醒學習不同舞蹈，希望以舞蹈為終身職業，我真的很喜歡跳舞！但我最近沒有太多錢，不能繼續上跳舞課，但如果要做舞蹈老師便不能跳自己喜歡的舞……”

祺豐瑞看穿了母親的心，他心中也默默認同。這個年頭，有興趣沒毅力的年青人越來越多，自己何嘗不是做過不同公司，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要放下身段做個雜務才能加入自己喜歡的公司，希望終有一天能向夢想走近一小步。大家都被那些鼓勵人追夢的故事感染，希望以自己的興趣乾一番大事業，卻沒有實行的決心，更不用說好好計劃如何實踐它，隻是盲目地相信終有一天會有什麼奇跡發生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像在電影中般數十分鐘便由平凡人變成舉世矚目的名人。

“總而言之，”祺豐瑞的母親站了起來，“我希望何先生你對自己的未來有明確的目標，不要做個虛耗光陰的人，當你有了這個打算後才和純見麵吧。”說罷便走回房間。

“哥，哥！你想想辦法好不好？”祺信發出微弱的呼救。

祺豐瑞倒是不太介意妹妹和這個男的在一起，反正大家年紀還小，不一定會走得長遠，而且要瞞著母親實在容易不過，現在的小孩子詭計多端，這不用自己多教。除了笑容有點假及有點裝老成，這個懷俊才看著也應該不是個壞人，管他是個嘴上隻掛著跳舞卻什麼都不乾的無業青年……慢著。

祺豐瑞挺了一挺身子，義正辭嚴地說道，“妹妹，你也知道，自從爸不在後這個家都是靠媽在撐，她剛才的話也許有點過份，但哥現在是個社會人，怎會不明白她的憂慮呢？我想你們還是先不要見麵吧。”

二人本來以為祺豐瑞是他們的希望，殊不知他比他們的母親還要決絕，一直保持著微笑的懷俊才也不禁慌了起來，“祺豐瑞哥，我真的很喜歡祺信，我知道即使你們不批準我們還是可以暗自在一起，但她真的很重視你這個哥哥及半個爸爸，因此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同意我們。”

這個男的總是用與年紀不相稱地公式化的嘴臉說著公式化的話，這副裝世故的樣子教祺豐瑞受不了。他努力擺出撲克臉，轉移話題，“你說你會跳舞，有多厲害，會編舞嗎？”

“我自己學習嘻哈、爵士等西方舞蹈，編舞的話……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此時純搶著回答，“哥！俊才真的很厲害！他最近編的舞在網上均有很高點擊率，我的朋友都說他很帥很有本事呢！你就答應我們吧，要是你首肯的話我們要說服媽媽也容易多了！”

是希望多一個人幫忙為你作掩護吧，這個小孩真狡猾！

“俊才，你不用再假笑了，強裝很辛苦吧。”

祺豐瑞決定先拆下這個男的麵具，“在這些場合你還要裝作鎮定，一點都不簡單！不過，我實在不知道你有多喜歡跳舞。”

“跳舞是你的夢想對不？”祺豐瑞用手指對著懷俊才的臉在空氣中劃了個圈，“事實上你是用這副強顏歡笑的假臉掩飾自己的不安吧。不單是對能否得到我們支持的不安，是對你自己未來的不安。我們的話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聽到，你大概也曾有類似的覺悟，但你卻選擇躊步不前，讓跳舞永遠成為一個虛幻的夢。它像被重重冰封著的寶石般，看著漂亮，隱約也能看到它的光芒，但卻從不打算將它取出，因為你害怕失敗，你恐怕冰融掉後得到的隻是一堆碎片。”

“你在想，不要實現的夢想永遠也可以掛在嘴邊放在心中，它永遠是美麗的，你也可以以它是遙不可及為理由將自己的懦弱合理化。當你決定融冰的那刻，夢想卻可能粉碎，一輩子也不會再出現，對不？”

此刻祺豐瑞好像看到真正的懷俊才，依然是那副有點稚氣又有點傲氣的麵孔，但現在掛著的是與他年紀相稱的失措。

“我也不是大你多少，說不了什麼有說服力的話，隻是，人隻能活一次，你可以冰封你的所謂夢想卻不能冰封時間，路總是要走，與其如此你倒不如先踏出第一步，看看它能不能引領你至你想走的那個路口。”

“因為你不走的話，哪裡都到不了，直到你躺進墳墓。”

懷俊才用似是而非的神情看著遠方，手緊握拳頭， 他深呼吸一口氣，臉漸漸紅起來，欲而又止──

祺豐瑞打斷了他的思緒，“對不起，也許我說得太多了。但你既然認為自己擁有這個才能，為什麼不股起勇氣向前衝呢？我不知道你的明確目標是什麼，但我們公司碰巧有份與跳舞相關的工作，如果你願意的話，隨時可以來上班，雖然一開始沒有工資，但也是份正當工作，我也會替你們遊說母親，讓你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怎樣？”

其實祺豐瑞的掌心正冒汗得厲害，他這次軟硬兼施情理兼備，他應該會立刻答允吧？假如是這樣的話，便湊齊了袁娘名單上的人，自己也可以開一天小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