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事

一個大學生，如果自己說出自己什麼都不會這樣的話來，著實會笑掉人家的大牙。好在這隻不過是在編故事，‘我——楊二’並不是真實的存在。所以我懷疑我是不是還有彆的什麼才能沒有被我挖掘出來，或者是我的世界一團糟了，我把自己會什麼都給忘了。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在某個大學校園裡徘徊了四年，在樹陰下觀察每一個男人和女人的表情、動作。我是個徹底的懷疑主義者，但我並不懷疑這個世界的存在，而且對我的世界一團糟也深信不疑。眾所周知，懷疑主義者懷疑一切，甚至懷疑自身的存在。從這點上看來，我連徹底的懷疑主義者都不是，我隻不過懷疑了一下我值得懷疑的東西，比如我的大學上的是否名副其實。在我世界變得一團糟之後，我便充滿了對這個問題的懷疑。在我用懷疑的眼光看來，我根本就沒進過大學的門，在我身上體現不了一點大學生該有的影子。但有一點因為我也不知道而產生一定的懷疑，那就是什麼才是大學生該有的影子，大學生到底該是個什麼樣子的。

這個問題我每天都在思考，但從來都沒有理出一絲頭緒。在我的最深處的記憶裡，我記得的大學是這樣的：那天晚上，我在女生宿舍樓下麵，把我心儀已久的女生約了下來。我以為她不會來，但她來了，這當然靠了平時下的一些功夫。這點並不奇怪，因為她本就是我同班的同學。那是一個秋天的夜晚，天空中能看到點點繁星，我清楚的記得月亮很圓，就好像印在女孩潔白的臉上一般光滑柔順，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觸摸。那個女生（L）下得樓來。那是一片很大的操場，天氣並不是很冷。但我突然全身發抖，想把她抱在懷裡，告訴她我很冷。但我沒這樣做，如果那樣做，會讓我覺得自己很罪惡。因為L本就有了男朋友了，我隻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和她必然擦肩而過的路人而已。當時L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在夜風中讓我覺得有一種神秘的宗教氣氛，我為這樣的氣氛著迷，竟忘了要對她說些什麼。在我記憶中，她有一頭美麗的長發，但此時，她留著的卻是披肩發，短短的很有精神。我不明白哪個才是真實的她，哪個才是我最留戀的她——這裡就用長發吧，因為在我心裡，我隱約覺得這樣才是最美好的。

L有一頭美麗而動人的長發，雙眼皮，大眼睛，嘴唇有一種讓你想要親吻的吸引力，身材高挑而彆具風情。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雖然在那樣一個漆黑的月光朦朧——不是月朦朧而是心朦朧——的夜晚，也讓我產生了要擁抱的不應該的想法。不過，這樣的不應該的想法沒能持續多久。那夜和夜晚的天空卻一直在我心裡縈繞。再後來，我有了我的女朋友（M）。再再後來，我女朋友離我而去，跟了彆的不一團糟的而且務正業的男人。直到現在我的世界一團糟，我都沒有反過神來，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值得我久久不能忘記。

L下得樓來。她這個人和她與我的這個故事在這個有關‘我’的故事裡有真實的地方，也有虛構的地方。真實的地方在於故事中的確有L這樣一個人，而且也真還是個大大的美女，這些都不假。唯一虛構的地方是並不止L一個人在那天晚上——我隻不過希望隻有她一人，但這樣的假設有太多的私心——事實上，那天晚上有很多人，比如我的同學們，彆人的同學們，我們大家一起在這個有朦朧的月亮的夜晚發表對月亮的歌頌。如前所述，那是一個大操場，夜深的時候，我們在上麵散步，在上麵抒發囘情懷，對大學生活的感悟。大家唱唱歌，彼此談論著，或者很深情地吼叫，引來對麵樓上無數玻璃瓶子，幸好沒人受到傷害。在這個過程中，我什麼都沒做。真的什麼都沒做，除了那一刻想要把L摟在懷裡的想法外，我沒有再有其他的想法。彆的人做了什麼我都不在乎的，那時的我，相當的專心。從看到L下樓開始，我的視線在那個晚上可能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L穿著白色的裙子，把她的婀娜多姿的身體包裹在裡麵，但也讓她整個身體暴露在我麵前的黑暗之中。雖然有路燈在遠處閃著微弱的黃色的光，雖然有月亮在更遠的地方把朦朧的情意傳給我們，雖然更遠更遠的地方還有數不清的星星都在看著我，我那時的眼睛隻能看見一點白色的肉體——沒有靈魂的肉體在空曠的原野中行走，以為沒有路，卻隨時都會碰上一堵牆，當時，我就是那樣一堵牆。

我處處想標新立異，表現的跟彆人不一樣。準備用一種最虔誠的方式去迎接她，她的肉體，她的靈魂。我思考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她從遙遠的時代走來了，來到我的身邊，我的麵前。在她已經在我麵前停下腳步並看著我的時候，我還有沒有想好。但她打破了這樣的沉默。

“楊二，楞著乾什麼呢？”

我如夢初醒，她已經從遠方走來，可我什麼都沒來得及做。我聽到了她的輕柔的呼吸，我知道我心跳加快了，我從未來趕快回到未來的過去，也就現在。就是當時，她就在我麵前，白色是那麼的純潔，她就是天仙，就是七仙女，而我就是董永。我是不是董永呢，事實證明我不是。

我像初次見到自己夢中人一般，像個害羞的姑娘——居然弄起了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其實我當時很想告訴她，你好漂亮。雖然在當時我們因為同班的緣故基本上天天見麵，但每見一次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這就是愛情吧。不過那個時刻我什麼都沒說，我呆呆的看著她，時間過去了幾秒，也就是這樣的幾秒。上帝隻給了我這樣的幾秒，幾秒其實已經夠了，但我真的什麼都沒說。

那時，天空中的月亮灑下來的灰白而略現蒼茫的月光把操場上人影映照得更加的模糊了。隻有她，在這個美妙的周末的夜晚，讓我感到這個夜晚無比溫暖和溫柔。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月光是怎樣照著我倆，像一對親切的戀人。事實上我們不是，天地間就我的心跳和她的呼吸，其外還能有什麼呢？

（這樣的故事在當時，在我們的快樂的大學生活中，在我的身邊，經常上演。偉大的新世紀的大學生們似乎都在忙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節課。我居然也有了這樣的凡心，也想來這麼一回。我沒想到的是，這樣一回之後，我的大學生活也便悄悄地結束了）。

在這部書裡，我會階段性地根據楊二的記起寫出幾個和他關係更近的女人，用楊二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她們都曾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不過，現在的楊二已經不是從前的楊二了，他的世界變得一團糟以後，他說他漸漸地忘卻了她們，這讓他感到不可名狀的悲哀。幸好，楊二曾經的一些美好的殘存的記憶都寫進了他的日記裡，那一本本日記就是當時的事件最好的見證人。當你失去記憶的時候，日記就成了你的記憶，現在楊二的世界一團糟了，也沒有再寫日記了，他殘存的記憶將靠什麼維持。為此，我不寫楊二的故事，我還能寫什麼。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是當時記得當時的結果，就像現在的我也隻能是記得現在的一些結果一樣。L在當時的我心裡，那就是天使、天仙。我當時在日記中曾寫到過願意為她去死，但現在我也沒死成，也沒有為她活著。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

在那個夜晚，我們都沉默一段時間後，我覺得我應該是有話要跟她說的，她卻先開口了：“你什麼都不要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走走吧，沿著這樣朦朧而美麗的月色”。

我隻好什麼都不說，陪著她走著。我以為她要給我講什麼故事並把她需要告訴我而不便於直接對我說的隱含在裡麵，但她也什麼都沒有再說。當時情況就是這樣的。她走著，我也走著，我努力地和她保持一樣的步伐，算是肩並肩吧，這樣最好了。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她知道我要說什麼，我也應該知道她要說什麼。如果采用我當時的心情和當時的日記的說法，就是這樣的：月亮一下子暗淡了許多，那件白色的連衣裙不再那麼耀眼了。隻是她的長發依然美麗，漸漸起來的霧掩蓋了我的慌張。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到了宿舍，她也回去了。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在睡夢中以為我的枕頭會濕一大片，結果是沒有。

我的舍友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表情帶點嚴肅，帶點調侃。我什麼都不說了，這不明擺著的嗎，還有什麼事情，顯然是失戀了啊。好像他們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如果說昨天隻有我和L兩人，他們肯定不知道了，所以還不能怪他們不知道。我這樣一個苦命的人啊。我努力的去回憶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記起來，隻知道那個唯一的結果。直到現在，若乾年過去了，我的世界成了一團糟，早已沒有了當年那種人不好看枉少年的活潑。在這裡我要感謝我的那些舍友們，他們輪番給予了我關懷和安慰。在那最初的一段時間，我的痛苦因他們而減輕了不少。至少，我現在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L已經成為了過去，永不再回來的過去。但也是永遠不會消逝的過去。

我被L拒絕的故事就是這樣的。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是相當大的。直到現在，過去了那麼多年，我仍然知道這件事情對我的影響為何這樣強烈。

這是我大學生活的一個縮影、一個片段。奇怪的是，大學生活應該是多姿多彩的，我卻隻有把這件事情記得特彆的清楚，我的世界和我的思維真的有那麼糟嗎？

L是個好女孩，我曾經下了個這樣的結論。這個結論現在似乎仍能成立，但我已好久沒有聯係到她了。我不知道她現在怎樣，我隻知道她過去怎樣。我所知道的是這樣的；和大多數故事一樣，我當時想要追求她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她已經又了男朋友，而且剛剛和男朋友分手——因為喜歡她，所以見到她和任何一個男生在一起就以為是她男朋友，她為人很大方，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了，我就沒有這樣的猜測了。在我即將要向她表白的時候，她沒有選擇我，正像電影情節一樣，她選擇的一個研究生——這研究生一定比我強無數倍。畢業後，她也讀上了研究生，這樣的事情蠻好的，我希望這樣的結局總比我一團糟的人要好許多。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或者在她的記憶中哪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沒有問過她，這也是在大學裡我們依然能保持良好關係的原因。我在思考我的世界一團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她，便打亂了我的思路，很難再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去了。我望著窗外，天空我看不見，這是一個初夏的夜晚，我什麼也看不到。在這個故事裡，時間是不確定的，春夏秋冬都有可能，那是我的二零零六年，一團糟的二零零六年。地點也是不確定的，你甚至可以想像故事發生在月球上。當然那必須在一百年以後，我想我也應該屬於那個未來的時代。這個時代我世界一團糟，希望在那個時代我不這樣。我總是想，我是吳剛，L就是嫦娥，我成天砍樹，想做一把弓和箭，去射穿嫦娥的心，讓她死心塌地地愛上我。但砍樹這樣繁重的體力勞動我不知道能支持多久。我隻知道這樹我必須砍下去，每一斧頭都有一種力量。當我砍樹的時候，嫦娥可能不能正確理會我的用心，她可能認為我不過一個窮開心的人。在我即將做成的時候，嫦娥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麼，但她卻變心了，先我而愛了上彆人。這幾千年的樹砍下來，我一無所獲，我為此羞愧，憤恨。

我之前說我是老鼠，現在說我是吳剛，我到底是老鼠呢還是吳剛呢。我需要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不管老鼠也好，吳剛也好，我自己也好，反正這些故事都曾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不然我不會記得如此清晰。

L離開我後，M便來了。在我的故事裡總有東西離我而去，也總有東西奔我而來。但來的終究還是走了，我漸漸的什麼都沒剩下，除了這個一團糟的世界。幸福離我而去，孤獨便隨之而來了，但孤獨就不會再離開了。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然將孤獨終老，但我相信在死亡的那一刻我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