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然

“明語先生，麻煩你了！”雲公子雖然身在病中，卻一點不失優雅的說道。

“雲公子多慮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明語上前，非常巧妙的擄起雲公子的袖口，細心的替他把起脈來。

屋子裡突然就安靜了下來，林洵閒散的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眼神卻始終不離開明語半步。蘇行之也喝著茶，可他卻目不轉睛的盯著雲公子，似是要將他看個透似的。旁邊的子石一臉的焦急，雖是如此，卻怎麼也掩不去他內心裡的激動。隻有我，不知該把眼神放在何處，卻感覺到有一股火熱的視線始終跟隨著我，弄得我渾身都不自在，真想快點離開這裡！

“林小姐長得真漂亮！”我愕然，還第一次聽彆人這麼直接的誇我漂亮，臉“騰”的一下就串紅了。

“那是當然，色女要是長得醜的話，就太給我丟臉了。”林洵不合時宜的冒出一句話來。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林洵也忒不給我麵子了點兒，我直接一句就吼了回去。

林洵果然乖乖的不說話了，不過卻嘟嚷著嘴，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屁孩似的，很是可愛！

“林少爺和你姐姐的關係似乎……很特彆……不像一般的姐弟那樣！”雲公子說著話，不過，從他飄忽的眼神裡，我好像看見了一絲羨慕的神色。

“嗬嗬，哪有什麼特彆的，就是他不聽話，我替爹爹管教一下他而已。”林洵聽我這話，嘴嘟得更厲害了，可我就當沒看見似的。帥哥當前，誰管你什麼怎麼樣了。

“雲公子小的時候受過傷吧？”明語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可他卻絲毫不理會我，一心隻放在了雲公子的病上。對此，我隻好知趣的閉上了嘴，乖乖的聽著這個明語大神醫詢問雲公子的病情。

“是，小時候不小心掉進結冰的湖裡，凍傷了身子……”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大冬天掉進結冰的湖裡……

“雲公子，你這是寒氣淤積在體內所導致的經脈氣血運行不暢，本來是極好診治的。可不知道什麼原因，公子體內的寒氣不時亂竄，如果湧到心脈的話……”明語替雲公子診斷完畢後，就又退回到林洵旁邊坐了下來。

“那我這病能治麼？”雲公子試探著問道。

“現在的話倒是可以治……”明語看著雲公子緩慢的說道，”不過，我想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雲公子不解的問道。

“寒氣初湧進體內時，隻要多吃些驅寒的藥是可以驅除體內的寒氣的。可我看公子體內的寒氣淤積多時，已經損毀了你的陽氣，所謂‘得陽者生，失陽者亡’，若是不及早驅除公子體內的寒氣，怕是會有性命之憂。公子想必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麼，我明語不輕易替人診治，可既然我替你診治了，你就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的問題。”明語輕搖著手指，不過他用這招從彆人嘴裡套話倒是極為高明，可以先學著，說不定以後還能用得上。

“既然明語先生想要知道，那我也就不隱瞞了……”雲公子整理著思緒，這似乎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呢。

“公子！！！”子石擔憂的說道，似乎不願雲公子說。

可雲公子對著子石搖了搖頭，還是說了下去。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道不能揭開的疤，而一旦揭開，那就是鮮血淋漓。或許某些人的傷口能再次愈合，而某些人的傷口就那樣被撕扯著赤裸裸的呈現在彆人麵前，從此再也愈合不了……

“我不姓雲……”

“那你姓什麼？”我迫不及待的接過話。

“聽雲公子說下去！”明語瞪了我一眼，不高興的說道。

好像是不應該打斷彆人說話……

“我姓玖，名安然。想必不用我多說，你們也知道，玖是國姓。我母妃雲妃娘娘剛生下我時就因為難產去世了，所以我是宮裡的奶娘帶大的。我母妃由於生前不得寵，而我自出生又沒了娘，所以父皇根本就不管我，我也經常招其他皇子欺負。我四歲那年，下了好大好大的一場雪，宮裡的曉月湖都被凍住了，有一天我從那兒經過時，不知道被誰推進了湖裡……”

雲公子，不，是安然皇子，也就是四皇子，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

“沒有人來救我，因為沒人會注意到我這個生活在後宮裡沒有地位的皇子。可是，我最後還是得救了。是一位宮裡的老公公發現了我，並將我帶到了他住的地方。可是老公公由於年紀大了伺候不了主子，就被分派去倒夜香。他在宮裡沒有什麼地位，不能去給我請太醫，就托人在宮外買了點驅寒的藥。可那點藥根本就不能驅除我體內的寒氣，我雖然清醒了過來，卻因此落下了病根，一受寒全身就疼。”

“雖然後來父皇開始注意到他還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可我卻寧願他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於是，我去找老公公幫忙，讓他想辦法帶我出宮。沒想到，我還真的逃離了皇宮，那一年，我似乎才十二歲吧！後來，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去找大夫，可大夫都說寒氣淤積得太久，治不了。久而久之，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沒想到，四皇子卻是這麼可憐的身世。出生時就沒了母親，雖然有個名義上的父親，可有與沒有根本就沒什麼兩樣兒，到頭來，還是受其他人的欺負，被迫成了如今的這副模樣。

“明語先生，能說的我都告訴你了。請問，現在能為我醫治了麼？”四皇子滿懷希望的看著明語。

“四皇子就算不講這些，草民也會儘全力為四皇子醫治。還請四皇子能原諒草民剛才的無禮。”明語微微欠身。

“明語先生不必多禮，你看我這樣，哪還有一個四皇子的樣子，你們叫我安然就好了。”安然淡淡的笑著，就那樣直直的衝進了我的腦海，永遠深深的紮根在了我的心裡。

“嗬嗬，太好了！！多謝明語先生，請受子石一拜！！”子石快步走到明語前麵，當真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倒是把我們給嚇了一跳。現在讓我好奇的不是明語要怎麼醫治安然，而是子石到底和安然是什麼關係，他居然會為了安然而給明語下跪。

可惜我還沒有機會問出口，明語就把我們趕了出來，說是要給安然紮針，旁邊不能有太多人，怕會影響到他。

子石領著我們回到我們所住的小院。

“怎麼樣，在這裡還住的好吧？這是個獨立的小院兒，和錦書樓是隔離開的，樓裡的聲音不會傳到這裡來。”子石好心的替我們解釋道。

“我說這兒怎麼這麼靜呢，原來是獨立出來的。”我點點頭，看著周圍的景色。

“子石，你和安然是什麼關係，我看你們關係好像挺特彆的。還有，安然既然是四皇子，怎麼會到這個小地方來做了這錦書樓的老板呢？”蘇行之問出了我早就想要問的問題。

子石嬌媚的衝蘇行之一笑，卻把行之羞得不知所措。

“你個狐狸精，不要勾引我們清純無比的行之！”說真的，我還真受不了子石那勾人的眼神，活脫脫的跟個狐狸一樣，直直的能攝人心魄。

聽到我的話，三人皆是一愣。不過後來就都笑得一個比一個誇張，林洵更是樂得連嘴都合不上了。

“我的大小姐，你看我哪裡像狐狸精了，你不覺得我很像神仙下凡嗎？狐狸精哪能比得上我……”子石不知羞恥的說道。

“嘖嘖……您老是神仙下凡，不過卻不知怎麼生了一副狐狸精的媚骨，連男人都勾引，我可沒見過有哪個神仙會做像你這樣有辱斯文的事兒……”我毫不客氣的回過子石的話。

“你這小妮子說話怎麼這麼毒啊，女孩子應該矜持點兒，你就不怕你這樣嫁不出去嗎？”子石笑眯眯的看著我，靠在我房間的門前。

“哼，嫁不出去就呆在家裡禍害我爹唄！反正他這麼有錢，我就不信還養不活我了！！”我歪了歪鼻子，絲毫不在意他說我嫁不出去。我才二十歲，還這麼年輕。在現代的話，我還是一個學生呢！

“你最好越早嫁出去越好，省得在家添個禍害！”林洵靠在蘇行之的肩上，眼睛斜視著我。

“臭小子，你倒是成心氣我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就賴在家裡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不服氣的說著，氣勢洶洶的盯著林洵。

“行了行了，你們倆彆說了，還想不想知道子石和安然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蘇行之趁機插了句話進來，我才想起子石還沒回答我們這個問題呢。

“對呀，子石，你和安然是怎麼相識的啊？他以前不是一直呆在宮裡的嗎？又是怎麼遇上你的呢？”我完全忘了自己剛剛正和他們爭得麵紅耳赤的。

子石推開房門，率先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子石看了看我們，淡然的喝了口茶。

“我自幼父母雙亡，被賣給一個惡霸做了禁臠。那個惡霸的那些小妾看不慣我，對我施以酷刑後把我賣到了小倌樓。我堂堂一個男人，卻被其他男人壓在身下，那個時候，我真的萬念俱灰，真想就那樣死掉算了。可後來，遇到了公子，他救下了我，公子不但沒有嫌棄我，還一直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麵對著其他人的指責……”

“公子替我承受了很多。他告訴我說，他和我一樣，被家人所拋棄。不過，我們自生下來後，命運就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所以不要因為彆人的輕視而輕易放棄改變自己的生命。也許，某一天，我們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於是，公子帶著我來到了這裡，開了這錦書樓。公子說，我們要憑自己的本事證明給彆人看。雖然公子身體不好，可他卻堅持著去了好多地方。他說，說不定哪一天他就不在了，趁著還能走動的時候，他要去好多好多地方，這樣才不枉來這世間走一趟。”

“公子是個很堅強的人，這些年，他去了那麼多地方，身體又不好，肯定受過不少的委屈。可他卻從沒告訴過我，我知道他是怕我擔心。雖然公子出生在皇家，可他卻從未將自己當成一個皇子去看待。”子石默默的說著，眼睛裡沒有焦距。或許連他也不知道這幾年安然是怎麼過的吧！

這就是安然！！

那個安靜的坐在輪椅上撕扯著自己結痂的傷疤的安然！雖然自己被家人所拋棄，可他卻不離不棄堅定的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兒！

多麼可敬的人兒！

我不禁深深的佩服起安然來！

這就是我夢裡的那個男子，風輕雲淡的笑著！

是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都是安然的影子。不是我很想他，而是連夢裡都是他的身影。

於是我索性起床，信步走到庭院中。由於白天下雨，晚上沒有月亮，隻有借著屋子裡的光才能勉強分辨出周圍的事物。我緊了緊裹在身上的衣服，夜深露重，怕沾染了寒氣。

安然現在應該睡下了吧？

怎麼又是安然？我使勁搖了搖頭，想從腦海裡擺脫掉安然的影子。

“你怎麼起來了？”林洵的聲音突地在耳邊響起，我急忙跳開了。

“想嚇死我呀，說話前先吱一下聲行不？”我撫了撫胸口，小小的對著林洵瞪了一眼。

“你剛剛想什麼，那麼入神，我從旁邊走過來你都不知道。”林洵指了指前邊亭子裡的長椅，示意我過去坐坐。

我緩緩的跟在林洵身後，我能說我在想安然麼，肯定說了又要遭臭小子的白眼，我才不說呢！

“我在想這雨究竟要下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離開雲錦啟程去京上。”我隨便胡謅了個理由，也不管林洵是否相信。

“色女這麼想去京上麼？”林洵轉過身來看著我。

“當然了，我從沒去過京上。天子腳下的城池，誰不想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啊！”我興高采烈的說著，卻發現林洵隻是看著我，眼裡說不出的哀傷，“怎麼了？你怎麼了，傻小子，你不想去京上嗎？我們以後還可以回來的呀，你不用傷心。”

“沒事！”林洵移開視線，飄忽的眼神中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色女以前有愛過一個人嗎？”停頓了許久，林洵終於說話了。難道他有了喜歡的人了嗎，難怪最近看他有的時候不太對勁。

“恩，有。我曾經自信滿滿的以為會和他結婚……成親生子，沒想到他最後卻喜歡上了彆的女人。”想起小四，心裡又不禁湧起無力的苦澀感。

“他喜歡上了彆的女人？可那個男人應該很優秀吧，你喜歡的男人會是什麼樣子的，真想看看！”林洵傻傻的笑著，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我叫他小四，他和蘇行之長得很像。所以那次掉進湖裡醒來後，我以為蘇行之就是小四。你不是還攛掇蘇行之來追我嗎？卻被我拒絕了，也不知道你腦子裡是怎麼想的。”我樂嗬嗬的看著林洵羞愧的低下了頭，我竟不知道林洵還會有羞愧的時候。

“原來和行之長得一樣，我說那天你怎麼看到行之就跟認識他一樣。既然行之和你愛……愛的人長得一模一樣，你當初怎麼不答應行之呢？行之是個很好的人，雖然他被我硬逼著上妓院，可他從不和那些女人上……做……就是那個。若是行之愛上一個人，便會是一生一世，不會再喜歡上彆的女人。”林洵替蘇行之解釋著，他似乎很希望我和蘇行之在一起。

“你似乎很希望我能嫁給蘇行之，為什麼？成親是一輩子的事兒，我不會就這麼草率的決定的。更何況，蘇行之不是小四，我不會愛上他的。就算他和小四長得一樣，那又怎麼樣，他不是小四。而自從小四拋棄我後，我便決定不再輕易說愛。我要的是真正值得我愛的那個人！”我靜靜地訴說著自己的想法，絲毫沒有發現臉越變越黑的林洵。

“那……如果有一個人非常的愛你，可是世俗卻不容許你們在一起，你會接受那個人嗎？”林洵接著往下問道。

“世俗的眼光算什麼？那不過是他們沒有真正愛上那樣的一個人而已，若是愛上，怕也是萬劫不複吧！如果……我也很愛那個人，我會毫不猶豫的為他做任何事，就算付出自己的生命我也願意。可惜，我卻不會和他走在一起，人言可畏，我不願他為了我而受到彆人的指責。”寧願自己痛苦，我也不願他為了我而受到任何傷害。

“我知道了！那姐姐就沒有愛過這樣的一個人嗎？”臭小子指的是什麼，是說我是否有過一段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嗎？這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傻到愛上這樣一個人呢！

“我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呢？既然早就知道為世俗所不容，那又為何要去愛，若是愛上，遲早都會是悲劇，我又何必要去找那份罪受呢？”林洵今天的問題好奇怪！

“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看著林洵沮喪的表情，我覺得好生奇怪，林洵今天怎麼老問些奇怪的問題。

“什麼？”光顧著注意林洵的表情，卻不知道他剛剛說了什麼。

“沒什麼！屋外這麼涼，你早些回房休息吧！”說完，林洵便頭也不回的走了，丟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這亭子裡坐著。

我衝著林洵的背影吐了吐舌頭，死小子，居然把我一個女孩子獨自撇在這裡。作為一個男人，你起碼得發揮一下男士紳士的精神，把我送回房間吧！

不過我隻當林洵是小孩子脾氣，壓根就沒想過他會有多麼紳士的行為。於是，我就那樣坐著，看著林洵的背影越來越遠……